上周六我从东京坐新干线回大阪，车厢内乘客不多，上座率不到三成，安静空阔的环境舒缓了紧绷的神经，我正闭目养神之际，见两排座位前靠走道右一位置上一位银发老者站起身来，手拿一个iPad，一膝下跪，一膝半曲，将ipad界面展示给他左侧邻座的另一位老者看，由于两位老者的邻座位置之间隔着过道，所以银发老者的姿势车厢内所有靠过道的乘客都看得见。

半跪的人面容清癯，年纪应该在65岁左右，一头银发用头油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雪白的衬衫外罩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服，剪裁非常合身，西装袖外露出的一小节白衬衫袖口上还讲究得戴着金属袖扣，一身气派的穿着和恭敬谦卑的姿态反差感拉满，瞬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他是什么身份，他左侧邻座的老者又是什么身份？他半跪着让左侧老者看完ipad后不久，又起身在邻座老者的座椅小桌板上铺上一层餐巾纸，小心翼翼往餐巾纸上放了一些小零食供左侧老者食用。之后反复几次起身恭恭敬敬给左侧老者提供各种生活服务，而左侧那位老者指指点点动作幅度很大。我因坐在后排，看不到他的模样，只看到他脱掉了鞋翘着一个二郎腿的左脚。在日本这么多年，在所有公共交通场合，我从没看到过哪个日本人脱了鞋翘着二郎腿过，这是第一次看到，好奇心爆棚，于是立刻去上了趟洗手间。从洗手间回到自己座位上那段过道我借着列车摇晃的幅度特意走得很慢，迅速、认真得扫描了左侧那位二郎腿老者的样貌，看上去70多岁，脸庞宽大而五官离散，眉眼模糊而神态凌厉，不算太丑但毫无善感。旋即又迅速正面看了眼服侍他的银发老者，脸庞瘦削，五官清晰，堪称慈眉善目。虽然无法明确此二人的具体身份，但上下等级关系一目了然。

经常来日本旅游的人可能都体会过，日本服务业水平世界一流，主要体现在无微不至的细节和关怀备至的态度上，但我眼前这两位老者之间的互动大大超越了商业服务范畴，即便他俩之间存在着某种形式的雇佣关系，银发老者的态度包含的也不是商业利益图谋，他敬畏有加的服从态度里散发着强烈的“忠诚”气场。

此情此景让我的大脑不由自主开启了脑数据库搜索模式，一连窜关键词成对从我大脑中蹦出来，强权、平权；尊严、善恶；奴隶主道德、奴隶道德；主仆、忠诚……同时浮现出电影Emperor（Tommy Lee Jones, Mattew Fox, 西田敏行，片冈孝太郎等主演，日文名（終戦のエンペラー）的场景。

权力天然具有腐败倾向，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by Lord Acton）约一个半世纪前阿克顿爵士这句至理名言为现代政治学强调分权与制衡的重要性打下了深入人性底层的理论地基，但西方的政治实践其实远远领先于人性探讨，无论是英国的议会制还是美国的三权分立，早在阿克顿爵士宣布人性不可靠之前就互相制衡上了。而日本服从权威的文化根性要在英国大宪章签署之后600多年才被西方的黑船撕开一条细微的裂缝，透过这条裂缝的微光，东方人看到了地球另一端的人们过着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遭黑船开埠之后，统治日本300多年的德川幕府以大政奉还的体面姿态退出历史舞台，没有出现清政府倒台后大规模军阀割据混战的乱世局面，明治维新前后虽然各政治门派之间暗杀不断，但并未殃及民间，没有出现大规模内战，正是这个时期，日本在政治、经济、教育等方面全面“东洋”化，民间经济活力史无前例爆发，老牌财阀如三井、三菱、住友、安田等都是在这一时期萌芽，发展，壮大的。同时日清、日俄战争的胜利导致日本军阀集团崛起，最终占据政治舞台中心才有二战之祸。

电影Emperor描述麦克阿瑟将军接管二战战败后的日本那段风云突变史，既有真实历史事件，更有大量虚构情节，全片充斥着东西方文化在解构情、理、义、利方方面面的思想和情感冲突，其中西田敏行扮演的鹿岛大将跟影片主角Bonner Fellers将军有一段台词对话我印象极为深刻：

鹿岛：There are two Japanese words you should know. Tatemae(建前), the way things appear. Honne(本音), the way things really are. When you look at Japan, you see the most modern and westernised of Asian countries, but that is tatemae, the surface.

General Bonner Fellers: And honne?

鹿岛: It is the true heartbeat of my country, which is more than 2000 years old,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the west. Japan runs on the ancient warrior code of loyalty and obedience.

鹿岛: We did our duty, but we lost our humanity. You must understand, we Japanese are a selfless people capable of immense sacrifice because of our complete devotion to a set of ideas. We are also ruthless warriors capable of unspeakable crimes because of that same complete devotion.

鹿岛大将所说的“忠诚”、“牺牲”这些词汇我想作为一个中国人是非常熟悉的。但鹿岛说“这个国家2000年以来的真实心跳”却错误得运用了“国家”这个近代化概念。在西风东进之前，“国家”这个概念根本就不存在，无论是古代日本（封建领主制）还是古代中国（封建王朝制）本质上都是“家天下”，皇族就是国家代表。日本比中国更复杂的是，无论实际掌权者如何轮流坐庄，“天皇”家族却像神一样存在，万世一系，万民敬仰，这在全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样本。

“忠诚”本是个美好词汇，但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惨绝人寰、尸骨遍野的战争、大屠杀、群体斗争事件背后几乎都有“忠诚”这个理念的支撑。在哲学领域，哲学家们通过三条路径解构掉了“忠诚”的美德属性：

1. 传统的忠诚性要求无条件牺牲个人理性，这本身就是一种消灭主体性的暴力。康德认为真正的理性行为需要遵循普遍法则（可以近似理解为现代的“普世价值观“概念），对特定个人或者集体的盲目忠诚往往会阻碍普遍正义的实现。

2. 阿尔伯特赫希曼曾指出，忠诚常常被当作维系组织存续，压制异己和减少管理成本的工具。绝对忠诚于某个个体或者特定共同体会正义化对所有他者的冷漠和压制。而真正的正义（伦理责任）始于看见受苦的、系统外部的他者，而这一点将直接动摇忠诚于“内群体“的至高无上性。

3.从政治社会角度学来看（如尼采），忠诚常被统治者浪漫化，利用人类对于归属感的

渴求将本可以纳入社会契约范畴的内容宣扬成不可背叛的神圣义务，用以掩盖阶级压迫和利益索取。

我个人认为即便脱离“内群体”，颂扬忠诚于“神”，仍然不可避免神职人员假神之名犯下反人道的滔天罪行，十字军东征便是最好的证明。因此强调“忠诚性”即是强调被忠诚对象的绝对权力，此时阿克顿爵士那句“绝对权力必将导致绝对腐败”的箴言又该上场了。

人类自有“社会”形态的萌芽开始，无一例外都是从原始部落制转向奴隶制，这个阶段适用丛林规则，人类身上的动物性和人性之间没有绝对的楚河汉界，自从奴隶开始反抗奴隶主后，“人性“这个词中才逐渐包含现代文明社会所提倡的部分”人道“内容，而这部分内容，根据尼采对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的阐释，应该属于奴隶道德范畴。尼采认为西方社会的发展脉络就是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这两种不同人格气质纠葛缠斗的过程，宗教、皇权、贵族之间的长期斗争和制衡我个人认为可以粗略归结到尼采这个理论中去。但在遥远的东方，奴隶的反抗活动远远落后于其西方同行，缺乏具有普世性、超越性的”忠诚“对象，比如神（人造神毕竟太具象化），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谄媚和忠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场，谄媚具有目的交换性，因此反而具有主体性，只不过谄媚是通过“欺骗“来达到某种目的，这一点想必大家司空见惯，无需多言。

忠诚的气场我偶尔会在日本社会感受到，一种虽然丧失主体性但并不让我很反感的气场。我在银发老者的身上看到了忠诚，也在他服务的对象身上看到了傲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是鲁迅，我不是，我只是“看到”，从理性上知道这种现象如果广普会有社会危害性，但感性上并不厌恶，在银发老者一丝不苟的装扮上我看到了他竭力保留一丝尊严的努力，如果有什么情绪，我只有一声长叹。

我将自己代入银发老者的角色，想象自己在怎样的情形下才会产生银发老者那种侍奉行为，一，对方是待我恩重如山的长辈或朋友，现生活难以自理。二，对方是与我有缘且天性纯良的孩童。三，对方是我最珍视的爱侣且双方互为对方唯一臣服的对象。无论是此三种对象中的哪一种，都是我情感活动的结果，与上下等级、威权服从毫无关系，因而我的行为不可能引发对方处于权力上位者地位的傲慢与邪恶。

日本社会虽然是脱亚入欧的先锋，但在社会细胞的最末端，传统和魂在民间生活中生生不息，与各种外来文化交融并蓄，形成多元并存又互相疏离的特殊社会形态，但每个小集体内的个体，又都非常在意自己是否融于这个小集体。社会层面的多元化正是鹿岛大将所说的tatemae（建前)，十分在意自己是否融于小集体，才是honne（本音）。